很久沒有去會下雪的地方了。
最近幾年,印象都是暖冬。
曾經在加拿大看過了冰河,之後的幾年柏宇辰覺得,暫時不用去以賞雪為主要目的的地方旅遊了。
不在冬季旅遊也不錯,行李輕便很多。避開聖誕節假期,機票價、住宿費也沒有以前那麼高。
有好幾年,就這樣簡簡單單的,在工作的淡季,拾起他鍾愛的咖啡色登山包,叫到車就往機場去。
然後又有幾年,想多賺點錢,很認真地接案子,除了出差,基本上沒去哪裡。
他有一次,在市集看到領養流浪狗的攤位,鐵絲網圈圈裡的狗群中,有一隻很可愛的小狗。
他蹲下來觀察牠,問站在旁邊的男生:「請問牠幾歲了?」
那男生彎下腰,拍拍小狗的頭:「兩歲了。」
「它沒有左後腳,所以,上廁所很不方便,領養人需要極大的耐心。」
那隻狗站起來,黑嚕嚕的眼睛盯著他,身體左後側空蕩蕩的。
柏宇辰在攤位上留了資料,後來也會想起那隻狗。
不過,就沒有後續了。
柏宇辰有follow一位YouTuber,是一個很喜歡煮湯的主婦頻道。她的拍攝場景都在自家廚房,有一套固定的拍攝流程。
影片一開始,她會說,最近的時令什麼食材最新鮮,所以今天決定要用什麼食材、來做什麼樣口味的湯。
湯的料理步驟相對來說比較不繁瑣,通常也很快就做好了,只是柏宇辰還是會邊看邊跳過一些片段,或者直接把播放速度調快。
他主要喜歡看的是,她煮完,會把繫在腰間的圍裙拆掉,把它披在餐椅背上,然後坐下來品嚐自己的成果。
所使用的餐具都固定是同個系列、不同顏色的湯碗,搭配一支白瓷的湯匙。只有餐巾布有各種不同的風格,會依照主題去更換。
她有一支影片,在介紹她所有的餐巾布、桌布收藏。如果不是平台限制一支影片只能按一次讚,柏宇辰可能會每次重看都按一次讚。
她住在北海道,每一年冬天只要那邊下雪,她就會煮螃蟹湯,只要看到螃蟹湯出現在影片縮圖,柏宇辰就會感嘆:啊——一年又過去了。
他欣賞這樣一直專注地做同樣一件事的人。
喜歡的事就值得一做再做,不用求新求變,同樣的事做第二遍,會得到看似跟第一遍一樣的結果,只有當事者才知道,過程中哪裡不一樣。
因為這位Youtuber,他決定要在過年前去一趟北海道玩。
沒有做什麼規劃,訂好民宿、查好哪邊的螃蟹必吃,他就出發了。
通關後,柏宇辰沒有多逗留機場,隨即去搭JR。一個小時後抵達札幌站。
肚子很餓,他直接在站內的商場找了一家還不錯的餐廳,點選帝王蟹套餐。
餐點上桌,看起來符合他期待的樣子,吃完後卻覺得,好像沒有什麼太特別的?
車站餐點,通常如此。他只是想要不要餓著肚子去找民宿。如果從這角度來講,這一餐,還不錯!
一邊下評價,一邊跟著指標走,柏宇辰搭上地鐵,前往離民宿最近的一站。
從機場、到車站,在餐廳,在車廂內,周遭一直維持著低分貝的吵。
當他終於出站,天空很藍。
他暗自鬆一口氣,慶幸外頭沒有雪。沒有下雪、路邊也沒有積雪。
很久沒去會下雪的地方了,他沒有適合的鞋子,也不想準備,有點僥倖心態,出門時穿的是自己最習慣的那雙球鞋。
或許這次旅行不會遇到雪呢。
如果下雪,再去買鞋子就好了。
他設定好地圖,繼續往民宿前進。
天色比他預期地快暗,畢竟他也沒有乖乖按照導航走,看到有興趣的街道、房子、就繞過去,感受一下這個區域的氛圍,看到喜歡的,也會拍照,這也花了點時間。
突然注意到路燈,柏宇辰看了下錶,已經四點了,可以check-in了。
今天沒有安排行程,晚上也不打算出門了,那在進民宿前,去便利商店逛逛好了。
自動門打開,柏宇辰很驚喜地發現,這邊便利商店的入店音,是台灣以前的版本。
新版比較活潑、也有和弦。舊版像是電子鐘,每一個音是一顆一顆出來的。他都喜歡,但對於舊版,可能因為已經聽不到了,特別抱有懷念之情。
沒想到在這裡聽到了。
跟著哼了旋律,柏宇辰心情很好地挑了很多好吃的東西。
結帳後他走出店,因為想再聽幾次入門音,便站到一旁。他掏出手機,看看有沒有什麼訊息需要回的。
左手提著的塑膠袋被頂了頂,他目光疑惑地轉過去⋯⋯
是一隻白色的狗,毛絨絨的、像狐狸一樣,正專心地嗅聞他的袋子。
他饒有興味的看著牠用鼻子把塑膠袋頂得晃來晃去,將袋子拉高了一點,輕聲說:「這是我的袋子喔。」
白狗咧開嘴、哈著氣看他,柏宇辰哈哈笑出來。
「我要走啦。」他對狗說。
走了一小段,聽到後面有啪嗒啪嗒的聲響,他回過頭。
那隻狗踏著輕快的步伐,來到他腳邊,低頭聞他的鞋子。
「⋯⋯你的主人呢?」
柏宇辰看向來路,沒有人跟過來,但這隻狗的脖子上有紅色的項圈跟繫繩。剛剛在便利商店時,他有印象,繫繩應該是隨意掛在旁邊的廣告旗桿上。
「你要回去找主人喔。」
他又走了幾步,卻為了避開在他腳邊轉圈的白狗差點跌倒。
——根本沒辦法走啊!
沒辦法,他拾起牽繩,白狗似乎重新找到了方向,帶著他走回便利商店。
果不其然,他看到有個人,站在店門口徘徊,表情焦急不安,看到他們,立刻快步走過來。
柏宇辰很怕被誤會是偷狗賊,但他不會講日文,正硬著頭皮想,要不要掏出手機來按翻譯軟體。還好對方一開口,姿態神情看起來應該是沒有責怪他或生氣的樣子。
對方講話的語速很快,柏宇辰很勉強地猜,應該是在致謝。
他點頭微笑,與對方輪流欠身了好幾回,其實也不知道對方到底懂不懂發生了什麼事。
對方最後終於說完,低頭對白狗說:「阿福,走囉。」
——是他聽得懂的語言?
「欸、你會說、中文?」
「欸?」
他們一起笑出來。
「你是台灣人嗎?」那人問。
「對啊。」柏宇辰回。
「來玩嗎?」
「對啊。」
對方點點頭,「我住在這邊。」
拉拉繫繩,說:「牠叫阿福。」
柏宇辰微笑,沒有回覆自己的姓名。
「要小心喔,牠都會這樣跟陌生人走嗎?」
對方搖頭,「從來沒有。」
柏宇辰笑了笑,「可能肚子餓了吧?」
對方再次跟他說了大概是第三十次的謝謝。
「不用客氣啦!」他回,想了一下,問:「對了,如果想吃螃蟹的話,有推薦什麼地方嗎?」
對方對於話題的急轉似乎覺得很好笑,但又因為他是觀光客,也不覺得意外。
「蠻多人會去二條市場吃現煮螃蟹。」
頓了一下,又說:「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喔。」
柏宇辰很驚訝。
「⋯⋯那阿福也一起嗎?」
那人笑出聲,「阿福不能去啦。」
柏宇辰從來不介意旅途中出現一些即興插曲。
「好啊!那我們約明天幾點呢?」
他們交換了聯繫,針對狗跟螃蟹這兩個話題,又再聊了一會。
「跟你聊太久了,你趕快回民宿休息吧。」阿福的主人稍有歉意地說。
柏宇辰沒有累,不過他的確是想回民宿了。
「嗯,你也趕快帶阿福回家吧。」
他們在街道道別。
很久沒有認識新朋友了,柏宇辰想,對於明天突然就長出行程這件事,還感到有些不可思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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