樹葉間漏下的光斑

官走到花園時,兩歲的小姪子背對著他站在石桌椅前。

石桌的高度莫約到小姪子的胸口,他兩隻小手搭在桌面,一隻腳微踮、碾磨底下泥土,官走近,好奇一向好動的小男生在看什麼。

墨綠夾雜白花紋的大理石桌面上,有隻燕子躺在桌面,雙翅以不自然的角度彎折上揚,旁邊有兩顆小蛋破開,裡頭黏液流出來。

燕子身旁,螞蟻形成細細蜿蜒的線,逕自忙碌。小姪子抬頭看他,眼睫毛扇了扇,嘴巴抿著。

「鳥掉下來了嗎?」官問,「你有看到牠發生什麼事嗎?」

「嗯?」小姪子轉頭回去,掌心向上抓了抓,嫩嫩的嗓音將字的聲調下降又上升,「鳥~」

「鳥~」官重複,「牠不動了。從上面摔下來,死了。」

頭頂上的花架攀滿了植物,官看不到其中有沒有鳥巢,他牽著小姪子回屋,從廚房拿了個小塑膠袋,兩人再走回花架下。

「小鳥從上面掉下來,摔死了,旁邊是牠的蛋。」他向小姪子解釋,一邊將塑膠袋套在手上,五指輕攏,像怪手一樣將屍體鏟起。

「我們把牠埋起來好嗎?」他引導小姪子到一旁花圃,一起挖出洞,把鳥跟蛋殼放入,再將土填滿。

官雙手闔起來,跟小姪子說:「拜拜,我們一起祝小鳥在天上幸福。」

小男生雙手闔起來,像祭拜神明祖先時他們教導過的一樣,對地上拜拜。

之後他們去花園玩,小姪子總是會牽著他的手走到小鳥埋葬處,指著地上對他說:「鳥~」

「對,鳥~」他回:「我們一起把牠埋起來~」

後來姊夫家裝潢好了,姊姊帶小姪子回家。卸去保母身份的他自然也就不用再天天去花園了。不過他偶爾會想起,小姪子那時拜拜的模樣,小小的手掌闔在胸前,往下壓兩次,不隨便,但很輕盈,畢竟他還不懂死亡的重量。

出生的那瞬間是可以被計劃的,死亡也可以,只是人一般都計畫前者、極少去思考後者。官成為爸爸後,替自己的保險添增了一些種類,也為兒子買了保險,每年六月多出一筆不小的支出,但是他希望永遠都不需要使用這些產品。

兒子從小寶寶時期、到還不會走,只坐在推車上,他都曾帶兒子回母校。可能因為回去時剛好都是假期,滿地落葉未掃,樹根旁雜草極高極亂,腳踏車停放處出現學期間罕見又極其珍貴的空間,只有一兩台靠著彼此,龍頭垂向一邊,有幾台已經倒下,輪框長滿鏽班。

他推著推車不停往前走,總是會想:會不會遇到當年指導自己的幾位教授?是不是認出他後會驚喜地打招呼?教授看到自己已有了小孩,又會說什麼?

關於大學,想到的第一個畫面總是這條路,某個星期五下午,他上完課、走出大樓,春日微風輕拂臉頰,穿過樹葉縫隙的光斑落在石磚地上搖曳,被不停前往各個目的地的腳步踩中再釋放。那時他就知道,自己往後的日子會不停回想起這一刻,因為當下的他是全然放鬆的。

而現在他的肩膀承擔了許多重量,但,那也不代表他不幸福,這兩者之間的關係並非絕對。

過年後他們終於辦了同學會,交換彼此近況時也得知教授皆已退休,他才恍然大悟,想像中的畫面根本不會發生,是啊,他怎麼沒想到,教授也會離開。校園的一切都是動態的,只是早一點或晚一些,他頓時覺得自己有點好笑,卻也不討厭曾經這樣單純的想像、又必信不疑過。

小姪子今年過年有回來,吃完年夜飯後全家人出發大廟,祈求神明保佑讓爺爺病情穩定、早日康復、趕快回家。

大廟旁邊的雜貨店還在,只是重新裝潢成為觀光客對這城市有遐想的模樣,保留穿過時光隧道後還美好的,像是門前那座哄小孩的搖搖籃色大象,媽媽說爺爺很喜歡帶他去坐。他也想起家裡的相簿裡某一張,他跟弟弟在花園,他騎腳踏車被拍下,身後的爺爺正逗著推車裡的弟弟在笑。

他想起那隻死亡的鳥,他一直以為牠是小鳥學飛不幸墜落,但也有可能,牠是成鳥,因為其他原因而死。現在想想,放在旁邊的蛋殼顯得十分可疑,他對於自己的大腦在這麼多年後突然開始發展其他可能性感到驚訝,這是自然發生的、還是他潛意識想要的?

不知道小姪子記不記得他們曾經安葬過一隻燕子?有時是小孩不記得、有時是大人忘記了。而他想起了,再選擇不去提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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